大雪早已停止。
唯有寒风仍然在呼啸着。
那白衣男子站在相思崖,长发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乱舞着,一张俊美的脸庞看起来面无表情。
他看了一眼大威老祖,并没有说话。
轰隆隆——
隐隐间,天际间响起雷音。
雷音并不大,仿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,沉思片刻,这才离开。
山脚下。
瞧着白衣男子离开,大威老祖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一口气,内心悬着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这个家伙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……”
其他人或许不知道。
他则非常清楚。
如果徐落心情好的时候,怎么着都行,哪怕你羞辱他,他也不会太在意,即使动手,最多也只是点到为止,让你长点记性。
如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其他人最好有多远滚多远,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,若是这个时候谁不开眼招惹他的话,就不仅仅是点到为止那么简单,他也不会再给你长记性的机会。
更加可怕的是,大威老祖知道,徐落这个家伙,从小就有一个毛病,那就是一旦出手,根本停不下来,不死不休,杀心一起,更是收不住,来多少,杀多少。
大威老祖琢磨着,十有八九因为天音仙子的离去,让这小子心情低落,不然好端端的,也不会二话不说,直接把薛青曼打成一根只剩下脑袋与躯干的人彘。
他也很庆幸,自己刚才及时出手,把魏长生摁在地上。
不然,今日无论魏长生出手不出手,说话不说话,都必死无疑。
想到这里。
大威老祖一阵后怕。
他是真的怕徐落刚才把魏长生给杀了。
缥缈圣地本来就没落了,一年不如一年,天骄更是一代不如一代。
这一代弟子之中,也只有魏长生还算不错。
若是被徐落给杀了,那么圣地这一代弟子,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天骄都没有了。
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魏长生的背后既有峰柱长老支持,还有圣殿的一帮阁老。
他今天若是死在这里,圣地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大威老祖倒不是怕那帮人去找徐落的麻烦。
他是怕,徐落一怒之下把那帮人给全杀了。
大威老祖瞧了瞧相思崖上只剩下出气儿的薛青曼,颇为头疼。
薛青曼死了,圣裔薛家那边……
“唉,希望当年的事情不要重演……”
当年徐落就曾在圣地大开杀戒,大威老祖可不想再来一次,深深叹口气,赶紧追上去,刚从三绝谷离开,后面传来黑老蔫儿的声音。
“大威!”
黑老蔫儿满面肃然,深深蹙着眉头,盯着大威老祖,噎着喉咙沉声问道:“你老实告诉我,他是谁?”
“什么是谁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姓徐这小……这位公子。”
“不是告诉过你嘛,他是永夜那小子钦点的传人。”
“放屁!永夜的传人,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弹奏出《天工物语》,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儿,别跟我说什么万古不出的天纵奇才,我不信这些,他就是天选之子都未必能弹奏出君王的《天工物语》,这件事儿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。”
“他体内有永夜留下的传承。”
“那也不可能……”
“我说老蔫儿,你什么意思。”大威老祖有些不耐烦:“咋地,你认为他是永夜那小子啊?”
“我只是觉得有点像……”
“好吧,既然被你看出来了,那老夫索性就告诉你,他就是永夜,你相信吗?”
黑老蔫儿摇摇头,千年之前,永夜君王葬身大道天河的事情人尽皆知,而且还是被老天爷降下最为恐怖的天罚之劫,当场镇杀的身死道消,灰飞烟灭,根本不可能轮回转世。
“这不就得了,那你还啰嗦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老夫现在没心情跟你扯淡,圣地那边怕是要大乱子,我得赶紧回去。”
转身正要走,突地,大威老祖又转过身,严肃道:“老蔫儿,我警告你,道上的事儿,以后少打听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……
夕阳西下。
一头小毛驴拉着一辆小辇车在山间的雪地里一路飞奔。
车厢里面。
徐落仰躺在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。
旁边,大威老祖小心翼翼的斟着酒,轻声细语的安慰:“小子,天音仙子毕竟也已轮回转世,你也别太伤心。”
徐落眼皮也没抬一下,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: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很伤心?”
大威老祖撇撇嘴,嘟囔了一句:“不然好端端的发那么大脾气干啥。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发脾气了?”
“……”
这一次大威老祖没有接话,尽管他不想,却也不得不承认,刚才徐落确实没有发脾气。
以前他见过徐落发脾气,且还不止一次。
第一次见徐落发脾气,他在缥缈圣地大杀四方,圣地的天骄被他打的残的残,死的死,圣地的长老被他打的废的废,灭的灭。
第二次见徐落发脾气,直接屠了一方大宗巨擘。
第三次见徐落发脾气,把一方古域杀的血流成河。
在大威老祖的印象中,徐落每一次发脾气,无一例外,都会杀的昏天暗地,最后一次发脾气,更是独霸大道天河,死磕老天爷,不死不罢休。
“要不……喝两杯?”大威老祖没话找话。
徐落摇摇头,站起身,掀开帘子,看了看窗外,问道:“这不是回圣地的路吧,你这是拉着我去哪?”
“带你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。”
“没兴趣,回圣地吧。”
“你小子心情不是不好嘛,老夫带你去散散心。”大威老祖凑过来,笑眯眯的说:“那地方可比国色天香楼好一万倍,里面的小骚蹄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妖精。”.oxiai.com
“你自己去吧,我想回去。”
“不是……小子,就算薛家那丫头惹你不高兴,你也没必要把薛家给灭了吧。”大威老祖哭丧着脸:“就算给老夫一个面子,放过薛家行不行?”
徐落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瞧着大威老祖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灭薛家?”
“那你一直嚷嚷着圣地做什么。”
徐落无语苦笑:“我只是有点累了,想回去睡一觉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,我信你个鬼,别人不知道,老夫还不了解你吗,你小子只要心情不好,就要杀人,杀一个不尽兴,杀爽了才肯罢休。”
“滚蛋!”
徐落没好气的大骂:“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杀人魔王吗?”
“咋地,难道你不是?要不要老夫帮你回忆回忆你的光荣历史?或者讲讲你当阎王那些年干的勾当?”
“那只是以前,以前我年轻气盛,做事不计后果,再加上后来入了魔道,神魂堕落,干了一些不应该干的事儿,为此,遭了不少报应,而且,我真的不喜欢杀人,甚至很厌恶,很恶心。”
徐落很真诚也很认真的说道:“所以,轮回转世之后,这辈子我只想做一个慈悲为怀的好人,算是为上辈子赎罪吧。”
“他娘的,见过不要脸的,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,什么不喜欢杀人?你杀的少啊?你恶心不是因为你不喜欢,那是因为你小子杀的太多了,杀腻了,杀的反胃才恶心。”
大威老祖毫不留情的嘲笑道:“还说什么慈悲为怀的好人?我的亲娘,这话你小子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?刚才你二不说话,直接把薛家丫头抹杀了,咋地,这就忘了?”
“我说大威,酒可以乱喝,话可不能乱说,我可没杀她。”
“是,没错,你确实没杀她,只不过是震碎了人家的胳膊腿儿,灭了人家的宝体,废了人家的修为,那丫头现在只剩下一口气,暂且不说能不能救活,就算能救活,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植物人。”
徐落伸着懒腰,不咸不淡的说道:“当个植物人没什么不好,也就一辈子而已,眼睛一睁一闭也就过去了,下辈子长点记性就行。”
“唉……”
大威老祖深深叹口气:“薛家这几代都没出什么像样的天骄,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身具玄灵宝体的小丫头,薛家人对她寄予厚望,更是宠上了天,现在被你小子打成了只剩下一口气的人彘,薛家若是知道之后,非得找你拼命不可。”
“正好。”徐落耸耸肩:“我正想活动活动手脚呢。”
“果然!”
大威老祖指着徐落,数落道:“老夫就知道是这样!你小子心情不好,正愁没地方发泄呢,怪不得嚷嚷着要回圣地,还说什么累了,想睡觉,他娘的!老夫差点就信了。”
“……”
徐落无奈的笑了笑,朝他摆摆手,示意坐下:“我说大威,你误会了,我回圣地,确实想睡觉。”
“放屁!你刚才亲口说想活动活动手脚,还说什么正好,不就是准备拿薛家发泄呢。”
“我发泄个屁啊!”徐落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,举杯饮酒:“我的意思是,既然薛家要找我拼命,咱们不如趁此机会拔掉毒瘤。”
“拔掉毒瘤?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说圣地现在的局势非常乱吗?什么四大圣裔世家,还有九大峰柱各自为政,我记得当年我在圣地修炼的时候,四大圣裔世家,还有九大峰柱的弟子,横行霸道,几乎不把小峰弟子当人看,尤其是四大圣裔世家,他们霸占着圣地的大量资源据为己有。“
顿了顿,继续说:“小峰弟子呢,平常连口汤都喝不着,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位优秀的弟子,最终也会被九大擎天峰柱抢走。”
“我在圣地修炼那会儿,圣地虽然也开始没落,小峰弟子还是有很多的,现在呢,万余小峰,只有百八十座还尚且活着。”
“圣地早就烂了,而且还是从根儿上烂的,若是不把这些毒瘤拔掉,最多五百年,圣地必然走向灭亡。”
大威老祖沉默不语。
只是自斟自饮,过了片刻,又是深深叹口气:“你小子说的这个道理,老夫不是没有想过,只不过……唉,四大圣裔世家的老祖宗,每一位都为圣地立下过汗马功劳,甚至还拯救圣地于水火,而且,咱们圣地能够自古传承下来,离不开四大圣裔世家的支持,如果这个时候把四大圣裔世家给除掉……到时候天下大宗,该怎么看咱们?不得说咱们忘恩负义啊?”
徐落嗤笑一声:“圣地都他妈的快灭亡了,你还在乎天下怎么看?我说大威,你怎么越老越迂腐了?”
“这不是迂腐不迂腐的问题,这里面的事儿有点复杂,牵扯众多,而且,就算把四大圣裔世家灭了,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?然后整顿圣地。”
“你小子说的轻巧,怎么整顿?谁来整顿?这么着吧,只要你小子保证,以后留在我们圣地,不管四大圣裔世家还是九大擎天峰柱,随便你杀,就算你把他们的祖坟扒了,老夫也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。”
“……”
徐落没有接话。
“老夫就知道你小子不肯,小子,一方大宗想要传承下去,没你想的那么简单,什么人都得有,什么人都得用。”
话锋一转,大威老祖又道:“当然,四大圣裔世家也确实该敲打敲打了,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,老夫跟小德子商量过此事儿,这些年先让他们蹦达蹦达。”
“老仙师他……”
徐落问道:“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“我估摸着……应该猜出来了。”
徐落哦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,他也早就料到自己瞒不过老仙师。
许是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,大威老祖问道:“小德子私下找过你吗?”
“找过一次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,只是唠了点家常。”
“既然小德子没点明你的身份,你小子装作不知道就好。”
老仙师大概是徐落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人。
当年。
他在圣地修炼的时候,得罪了太多太多人,四大圣裔世家,九大峰擎天峰柱很多人都想将他除掉,尤其是圣殿的大阁老,更是几次都想置徐落于死地。
是老仙师顶住所有压力,将他保了下来,不仅如此,更是悉心栽培。
尽管,二人没有师徒之名。
但在徐落内心,早已将老仙师当做自己的师尊。
可惜……当年,他年轻气盛,与大阁老的矛盾彻底爆发之后,在圣地大开杀戒,杀了太多太多天骄与长老,而后又一走了之,辜负了老仙师的期望。
正是因为这件事,让徐落一直不敢面对老仙师。
“走吧,小子,别想太多,老夫带你去潇洒潇洒,顺便消消火。”
最终,大威老祖还是不敢带着徐落回圣地。
尽管徐落说什么没有发脾气,还说什么不喜欢杀人,这些扯淡的话,大威老祖是一个字儿都不相信。
说什么圣地从根儿上烂了,他要为圣地拔掉毒瘤。
这些话,大威老祖更加不敢相信。
甚至,他怀疑,徐落就是想随便找个理由,杀杀人发泄发泄。
至于圣裔薛家那边知道之后,究竟会掀起什么惊涛骇浪。
大威老祖并不怎么关心,也不是太在意,在他想来,只要先把徐落的情绪安抚住,圣裔薛家那边再怎么折腾,也折腾不出来什么浪花儿。
只有这小子的气儿顺了,其他再大的事儿都是小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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